妤兒並非是第一次來坤寧宮，然而如今一來，她便對此地有了別樣的感受。落地的腳步分外地沈重，每一步都如同灌了鉛。張公公在後面催著：

“磨蹭什麽，快走！”

她徐徐進了坤寧宮的大門，繞過正門，經過走廊，到了後院一間小屋子裏。王皇後與朱常浩都在等她。

妤兒心緒覆雜，原先她還只是對王皇後有所戒備，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，知道了薛公公就是殺死自己親生父母與養父母的壞人，而王皇後則是這幕後的元兇……她只覺得一股怨氣逼上胸膛。

然而她不能恨，如今情勢突然，王皇後此次叫自己前來，定是得了自己前去司禮監的準信兒，在這個節骨眼上，如果自己袒露出任何一點點知道自己身世的跡象，馬上便有殺身之禍！

她是想把王皇後罵個暢快，甚至拔下頭上的簪子上去行刺，然而這樣不過是匹夫之勇，王皇後身邊的侍衛森嚴，她未等接近，就會被刀劍身首異處……

這大概也是薛公公最盼望的吧！他肯為了隱瞞朱軒媖與楊春元的私通，獨自扛下穢亂宮闈、私招戲子的事兒，這樣忠心的仆人，在臨死前若能幫王皇後除掉自己，那麽便是他最後的忠心了！他向自己袒露一切，就是為了讓自己亂了陣腳，讓王皇後懷疑自己知道了身世，然後對自己下手！果真如此，不光自己是難逃一死，就連琦玨，也是要遭殃！

盡管如今的情勢萬般危險，妤兒也不後悔自己當初做的決定。她要知道真相，她要明白真相。從前的渾渾噩噩、膽小避事，根本換不來任何的平靜與安寧，陷阱與陰謀一次次地降落在自己頭上，什麽時候自己會死在這宮裏，根本就不知道！既然自己的處境已經是如此，索性就一頭撞上去，哪怕這樣的舉動會給自己造成危險，將自己逼入絕境，也總好過將來突然死去，臨死都不知誰是幕後真兇得好。

妤兒早已想好了種種厲害分析。她清楚自己不能現在報仇，甚至連恨的念頭，都不能在臉上表露半分。她必須挺過這一關，她必須活下去，以待來日。朱常浩、王皇後、鄭貴妃……如今她的敵人還有很多，她必須利用這些人彼此之間的制衡，來為自己求得一絲夾縫。多撐一天，也許新的轉機就會到來。

她定了定神，只聽眼前王皇後說道：

“妤兒，跪下！”

妤兒緩緩跪下，從容不迫，臉上甚至還露出一絲喜色，朱常浩在一旁看著，大怒道：

“大膽賤婢！如今犯下滔天罪行，死到臨頭，居然還敢笑！”

王皇後卻有些怔。妤兒這時候瑟瑟發抖、強裝鎮定，甚至破口大罵、沖上去為父母報仇……她在腦海裏設想了無數種可能，可就是沒想到妤兒會笑出來。

不！妤兒這丫頭鬼得很，也許這只是她的障眼法！王皇後定了定氣，她決定繼續觀察。

朱常浩在告知她妤兒偷偷前去司禮監的時候，她幾乎是慌了神的，薛公公人之將死，難保不會為了洩憤，和妤兒吐露出所有的真相，若是妤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，她還怎麽安心受自己的擺布？

如果這顆棋子有了讓全局遭殃的跡象……那麽不如廢棄！王皇後心裏下了決心。只要待會兒妤兒承認她見過了薛公公，那麽……她便會下令殺了她！

妤兒沈住氣，輕聲說道：

“奴婢一直規規矩矩，恪盡職守，不知犯下何等罪行，引得無殿下如此發怒，還請殿下指明。”

朱常浩冷笑道：

“你的職守如今可是大得很，司禮監那樣的地方，也得勞煩妤兒姑娘你前去照料了，只是這行動皆是偷偷摸摸，且薛公公到底還是坤寧宮的人，妤兒姑娘如此，算不算越俎代庖？”

王皇後沈默不語，她看著妤兒，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：

“妤兒，你真的去了司禮監？還看了薛公公？”

妤兒叩拜：

“奴婢不敢欺瞞皇後娘娘，確有此事。”

王皇後不威自怒：

“你好大的膽子，你自己說說吧，你去了那兒是什麽目的，又聽了些什麽有趣的話？”

王皇後的眼神中充滿了懷疑，充滿了殺機，妤兒卻不慌不忙，娓娓道來：

“回皇後娘娘的話，奴婢與薛公公一向不合，薛公公對奴婢多有發難。先前奴婢的妹子琦玨因著黃芪的事兒下獄，事出蹊蹺，如今奴婢前去，也不過是解些心中的疑惑。”

朱常浩不知道黃芪之事的原委，他問道：

“黃芪？什麽黃芪？”

妤兒看著朱常浩，說道：

“回三殿下的話，長公主之前突然病重，然而公主每日的飲食湯藥都有專人試毒，若是想外來投毒，幾乎不可能，後來太醫巡查，原來是有惡人隨意加大了黃芪的劑量，這黃芪用對是藥用錯是毒，長公主的病癥若是加大了黃芪的用量，長年累月，就會釀成大禍，而試毒的人又嘗不出來。”

妤兒又把往事翻出來，王皇後一想起這事兒，便臉色凝重，氣憤不已。

朱常浩說道：

“即便如此，這樣的巡查也是司禮監的事兒，你一個小小宮女，與這有何相幹？”

妤兒說道：

“此事關乎奴婢親妹子琦玨的清白，薛公公為了陷害奴婢以及奴婢的至親，先前便是無所不用其極，如今竟然動了長公主的心思，其心可誅！奴婢不知薛公公究竟對奴婢有何深仇大恨，居然使出如此手段，若不問明白，心中憤恨，實在難平！”

王皇後不動聲色：

“那你問出了什麽？”

王皇後屏住呼吸，心中已經了然：這妤兒和薛公公會面詳談之事，已成定局！這麽一來，妤兒這丫頭是斷斷留不得了！她輕輕擡腕，只要手腕稍稍擡起，左右的侍衛就會對妤兒下絞殺的命令。

然而她並未聽到妤兒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，妤兒嘆氣，略帶遺憾地搖頭：

“奴婢什麽也沒聽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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